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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 念 母 亲

时间:2016-01-16     来源:乐安詹氏协会    作者: 詹晨光     点击:
怀 念 母 亲

——纪念母亲逝世一周年

江西乐安詹氏经文化交流协会  詹晨光

母亲邹秋英,一九二七年农历七月十一日出生,江西省乐安县鹏洲村人,二0一五年元月二十六日(农历甲午十二月初七)去世,享年八十九岁。
父亲詹国福,乐安县城人,十四岁从江西省南城师范毕业后回家乡执教,抗日战争胜利后,调母亲所在村鹏洲小学工作,与母亲相识、相恋成婚,象这种自由婚姻,在落后封建的乐安,还是比较少见的。
乐安解放,父亲应召县政府办公室任干事,带队参加土改并分管全县征粮统计工作。一九五一年下旬,为响应党“扫除文盲”的号召,请求调戴坊小学任教并创办农民夜校且自兼校长。
一九五二年六月十八日,父亲回县城向政府领导汇报扫盲工作后回家与老母妻女团聚,当晚,大雨倾盆,山洪暴发,戴坊区尚房水坝出现险情,县政府接报后,连夜组织机关干部抗洪,考虑到父亲对当地情况比较熟悉,便于发动群众,便派人通知一同前往,父亲二话没说,立即辞别亲人,摸黑同大家一道,乘马车赶赴到尚房水坝抢险。
次日上午十二点,大雨仍然不停,经大家努力,水坝安然无恙。父亲拖着疲惫之身回到了学校,发现数十名学生因洪水阻隔滞留在教室,又和其他老师一起,护送他们回家,途中,一学生在路过一木桥时,不慎滑跌水中,不识水性的父亲不假思索地跃入急流中将学生推举上岸,自己却被喘急的洪水冲走,不幸光荣牺牲,时年三十虚岁。
父亲牺牲后,广大干部群众十分悲痛,在县城中山堂召开了数千人的追悼大会,县长伍西亭亲自担任主祭,省政府、行署、全省各县、各学校纷纷发来唁电唁信,沉重悼念他,他的事迹不仅被刊载在《华东日报》,还编写了歌曲广为传唱,并有文章编进农民夜校《识字课本》。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。
根据父亲的一贯表现和高尚品德,上级部门发函将其追认为革命烈士。
父亲牺牲时,母亲才二十四周岁,正是青春年华,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多次登门慰问,动员她出来当干部,继承烈士遗志。但她认为自己是文盲,怕耽误党的工作,加之悲伤过度,便谢绝了领导的好意。那时,婆母年事已高,女儿竹英只有五虚岁,而我则在母亲腹中才三个月,伤悲中,母亲早已抱定决心,立志守节,把对丈夫刻苦铭心的思念化为孝道婆母、抚育遗孤的心志。
母亲一生,在命运多舛的血泪中困苦拼搏,她含辛茹苦,正直善良,自尊自强,助人知恩,其许多感人至深的故事,不仅在詹氏宗亲中有口皆碑,于社会上也为广大群众所称道,我这里选取了几个片断,作为永不忘记的纪念。
——立志守节,矢志不渝。父亲牺牲后,母亲正值花信年华,眉目清秀,县委政府和一些区局级领导及亲朋好友经常劝解她,要为她作伐,有南下干部,有本地同志,也有区局级领导和未婚青年,均被她坚决回绝。婆母劝她:年轻守寡不容易,找个合适中意的,孙子孙女交她带,有政府,饿不死,让她放心,一定把她当女儿一样出嫁,母亲听了,心身绞痛,跪在婆母面前盟誓;我生是詹家人,死是詹家鬼,这辈子如改嫁,天打五雷轰!话一说完,婆媳便相拥哭在一起。
——自尊自强,重负自担。为了谋生养活家人,母亲当过农民、工人、小贩、保姆、炊事员、也做过学徒,成为同行中最优秀的制蓑衣能手,一生劳累奔波,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,也从不向政府和他人伸手,千斤重担,自己承担。
我四岁那年,家里十分贫困,除母亲外,婆孙三人都是农业户口,因无劳力,几乎没有口粮,只靠母亲的二十六斤定量米活命,另外自种了一些红薯、芋头、蔬菜维持。个个饿得面黄肌瘦。
那时,母亲正在县委副书记兼公检法三家政委的赵同志家做保姆。一天婆婆不在家,母亲将我带往赵家,午饭时,为了不让我在赵家吃饭,沾人家便宜,便将我放到与赵家相近的检法办公楼的院子里。不久,赵家与我同龄的大孩子正端着饭碗边走边吃将饭粒撒在地上喂鸡,我此时饿极,便偷偷跑过去与群鸡抢食,拼命抓起地上连泥带沙的饭粒往嘴里塞,恰在这时,一陈姓的法官路过,见状大怒,夺过饭碗筷子,塞到我的手里。赵家儿子饭碗被抢,顿时大哭,引来众多的法官和检查员及赵家夫妇,大家深为怜惜,纷纷端来饭菜、糖果和饼干,有的干警还你二毛我五角地凑了不少钱装到我的口袋里。赵政委也埋怨母亲为什么不让儿子一起吃饭,并将五斤粮票送到母亲手上。那时大家都很困难,母亲谢绝了大家的好意,硬是分文不取,含泪将我背回家中,自此,再也未带过我进赵家门。
一九五九年,家里每天只能吃两餐稀饭红薯或薯渣,一到中午,我从幼儿园回来,就饿得受不了,却还要等二、三个小时才可以吃饭。一天,邻居十七岁的残疾人三仔哥哥向我招手,神密地问我想不想吃肉,我十分向往地点了点头。于是,他牵着我的手,走进了香味扑鼻的乐安小吃部,一桌四位客人正在吃饭,三仔哥哥让我在桌前跪下,然后请求他们给点吃的,客人们厌恶地板起了脸。这些人走后,还剩下不少菜汤,于是两人便贪婪地喝起来。
小吃部的经理正好与母亲认识,便将此事告诉了她,母亲气坏了,随手给了我一个耳光,哭着对我说:“做人要自爱,要有尊严,没脸没皮,与畜牲没什么两样,就是饿死了,也不能丢祖宗的脸”。自此,母亲的哭声和教诲,深深刺痛了我,无时不伴随在我的脑海里,鞭策我一生的做人做事。
母亲终其一生,虽然没有正式工作,都从未向政府申请过一分钱的补助和救济,即使是全家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的最危险时刻,也未主动向他人伸过一次手,有人说她傻,她却回答,做人要有骨气和尊严,只有靠自己的血汗钱,用起来才踏实自在。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,民政部门主动上门登记,母亲才开始享受烈属待遇。
——呕心沥血,抚育遗孤。未满足月的我,一生下来就病魔缠身,刚学会走路,又患膝关节炎,成天靠移动小板凳活动,到六、七岁时,还似四、五岁的样子,由于营养不足,瘦得皮包骨头,又黑又矮,母亲手中无钱,为了买点肉食,为我补充营养,悄悄到县医院卖血。结果刚刚抽血便晕了过去,在医护人员的抢救下,才从鬼门关夺了回来,一检查,母亲也营养不良,极度贫血,不但不能抽血,还须输血补充。
在母亲、婆婆和姐姐及外婆、姨妈等至亲地精心照料呵护下,我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。
为了抚育一双儿女,母亲含辛茹苦,设法节衣缩食,支撑着一家的生活,长期母女只有三条裤子,三双鞋,两人轮流换穿洗,我则将姐姐穿过而无法再穿的花衣花裤染一染再穿。
母亲虽是文盲,却十分懂得文化的重要,再苦再穷,也要帮助儿女完成学业,常教育儿女要与人为善,积极上进,要向爹爹一样,成为一个发奋好学,有文化,有才能,有出息且对国家,对社会有用的人。
那个年代,我居住周围大多数孩子小学没读完就缀学了,不到十一二岁,就开始帮助大人干活或打零工赚钱补贴家用。一些好心的亲戚朋友,看到我的家境太艰难了,便劝母亲说:女儿十多岁了别让她读书,帮着打零工赚些钱,也好减轻一些负担。母亲听了,心中难受,却更坚定了她的决心,发誓说;如不能帮儿女完成学业,就去跳芜塘(注:芜塘原系詹氏大宗祠族产,约四十余亩水面,水深盈丈,象征乐安詹氏“文房四宝”中的砚,文革中被填毁。)
——送终婆母,为夫尽孝。母亲和婆婆是一对苦命婆媳,在艰难困苦中,相互慰籍,相互搀扶,情若母女。为了尽孝,母亲虽长年在外劳作,仍常偷空回来帮婆母浆洗补连,挖土种菜,砍柴挑水,婆母一双三寸金莲,洗一次脚要费半天功夫,母亲总是帮着烧水,洗洗脚,剪剪脚指甲,直到打好裹腿。
最困难的一九六0年和一九六一年,女儿在校享受助学金,勉强可以度日,而婆婆和我却因是农业户口,又无劳力,一年到头队里不给一粒口粮,此时母亲在检法两院食堂当炊事员。困顿中,领导特批每天补助给她四两粮票,可在食堂买一份四两米的砵饭。于是,一到中午,母亲便将砵饭送回家,婆婆一半我一半,自己则就着锅台,吃点婆婆做的野菜和苧麻叶。此种岁月,整整坚持了两年多,以至常常饿得全身浮肿,晕到在地。
一九六二年,是我家苦难的一年,母亲刚刚借债赎回了祖屋,婆母又不幸身罹乳腺癌,既无钱医治,又缺吃少穿,随着病情加重,婆母的痛苦之状,如上酷刑,母亲痛心疾首,泪满衣衫,一边要演养家糊口。一边要伺候婆母,分身乏术,进退两难,当时月工资只有二十一元,硬是狠下心,每月花九元钱请人陪护,尽最大所能,设法弄一些好吃的东西孝敬婆母。
十二的一天,乐安副食品店来了一批新疆无籽葡萄干,价格非常昂贵,几天来,母亲多次在店门口徘徊,最后下定决心,向法院吴副院长借了三元钱,买了一两半,给我尝了一粒后,全部亲手喂给了婆母。两天后,婆母溘然长逝,这件事,让母亲自我慰藉了大半生。
婆母去世,手无分文,为了送别老人家。母亲预借了半年工资,在亲友的帮助下,办了四桌酒,按风俗起了灵屋,请了道士念经开吊,让苦了一生的婆母得以驾鹤西去。
——心地善良,古道热肠。母亲虽家境贫寒,却乐于助人,遇有他人急难,总是古道热肠,不啬援手。邻居元耨生长子存良出世,妻无半滴奶水,婴儿日夜啼哭,嗷嗷待哺,全家人束手无策,恰逢我姐姐出生,母亲便伸手救援,哺乳至周岁,分文不取,其次子存其临盆,与兄境况无二,此时我已出生三月,母亲虽心中凄苦,却菩萨心肠,将之哺养在身边,时志愿军遗孤元天亮只有半岁因其母政弦嫁武汉,亲人恳请母亲代为哺乳,看到可怜的孩子,母亲含泪应承,一母三子,无怨无悔,让两家人感恩戴德,自此成为亲戚,往来至今。
乐安是苏区,母亲童年时,常随大人为红军送水,一位红军首长因缘教会了母亲识别一些常用中医药,长大后,只要有人求助,母亲都会亲自去田头地角找一些花花草草帮人医治,区区小叶小草,却不知帮了多少人解决大问题。记得有一次母亲在县城一户农民家制蓑衣,发现这个农民兄弟脚肿得像冬瓜,疼得高烧不退,不断呻吟,母亲找来一些小叶子,亲口嚼烂敷在其患处,一连七天,竞退浇消肿全好了,这个农民十分感激,竟背着一袋红薯芋头前来答谢,一时被传为佳话。
儿女上中学后,有许多农村穷同学来家玩,母亲看到孩子们面有菜色,总是会蒸一些自家种的红薯揣出来给大家裹腹,虽不是什么好东西,却让孩子们感到很温暖,时间久了,大家都亲切地随我们姐弟一起叫“姆妈”,以至后来很多同学拜她做干娘,母亲去世时不少人以乳子或以义子义女身份,满怀悲痛地祭拜她。
——高风亮节,保驾护航。我们姐弟和姐夫妻子,都是县里的中层领导干部,或主任、或局长、或书记、或人大政协常委、委员,手中或多或少有一些“权力”和“资源”,对此,母亲既感到一丝自豪,也充满了担心,看到一些领导干部困腐败而身陷囹圄,无时不心惊肉跳,胆战心惊,常告诫我们:“我只有一双儿女媳婿,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最珍贵,钱财身外之物,要看得开,要知足”。并威胁说:“如果你们困贪腐而坐牢开除党籍工作,我这个寡就白守了,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,不如自杀算了,省得丢人现眼。
母亲就象家中的纪检书记,时刻监督着我们的一言一行。
我任县政协常委和台办主任兼县委办副主任时,曾帮助台胞和台属落实政策上千件,其中有位黄姓台属在读高中时,被打成“反共救国军”成员,肄业后被县农机厂招工,后在清理阶级队伍时,又因“台湾关系”等问题全家被下放农村监督劳动。“文革”结束,拨乱反正,“反共救国军”案系冤假错案,相关人员全部平反并安排工作。黄师傅在平反申诉时,于案卷中却没有他的名字,冤冤枉枉当了多年的假“反革命分子”,弄得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,无从平反,也无从恢复工作,遭受第二次伤害。于是找我哭诉。根据党的政策,我积极进行调查,找到了大量证据和证明,终于帮助其全家恢复了名誉和工作。改变了命运。为了感谢我,过年时,以给我母亲拜年为借口,丢下一包钱就走,母亲见状,一把将其抓住,不客气地说:“你这是害我儿子,我不要钱,我要儿子,你来拜年,我欢迎,如来送钱,我跟你拼命。”直说得黄师傅尴尴尬尬,唯唯而退。自此,每年正月初一,黄师傅总是第一个空手来给我们母子拜年,数十年如此,直至其因病去世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秘密回乡探亲台胞杨女士捐资二十余万元,委托我在其家乡操持修建一座桥梁,完工后,杨女士从台湾赶来,再三请求要跟我母亲见一面。两位老人都是龚戴坊人,年龄相仿,乡音一样,说话非常投缘,临别时,杨女士摘下耳环戒指,从手提包取出五百美金相赠母亲,当时五百美金相当我五、六年的工资,但母亲不为所动,坚决拒绝,让杨女士非常生气,考虑到内外有别,我还是勉强让母亲收下。事后,根据县委领导的指示,耳环戒指由财政局作价处理后将钱款转入抗旱之用,五百美金转入杨女士家乡作修路之用。此事后来传到杨女士耳里,她感慨地说:“詹先生真是个好清官!”从而维护了大陆干部的主流形象。
我姐夫许祖联是人大常委,又是城建局局长,也是当时局里唯一可以对工程验收签字的工程师。这就自然成了许多包工头巴结的对象。母亲常提醒他:“人家对你好, 不是喜欢你,而是要你的命,你得小心点。”
一次,有个工程质量有点问题,包工头为了验收,提着好烟好洒,企图让他签字,被严辞拒绝,以后,姐夫的一些上级领导也亲自出面疏通,他仍不为所动。这个包工头慌了,装了一包十多万现金提到他家,事又凑巧,母亲和姐夫都在家里,两人见状,火冒三丈,抓起钱袋直接扔到门口的马路上,吓得包工头捡起钱包抱头鼠窜。自此,许局长家有两只“母老虎”的传言不胫而走,从此,就很少有人敢登门送礼送物了。
后来,该工程经过改造和部分返工,终于通过了验收。
正是母亲的警钟长鸣,刻意保护,使得儿女媳婿一生清清白白,坦坦荡荡,平平安安地直至退休或即将退休。
——情系詹氏,勉励尽力。二千年后,乐安詹氏因修撰族谱相互才有往来,以后又成立了联谊会和经济文化交流协会,使一盘散沙甚至还相互伤害的乐安宗亲团结在了一起。
在母亲的鼓励下,我在协会中担任了一些职务,于各项活动中,尽自己所能。每当向她禀报詹氏各项事业有所发展时,她总是感到由衷的欣慰,浓浓之情,溢于言表。
母亲病重期间,我常因协会和族谱编纂工作需要出省过县,她总是言说自己不碍事,坚持让我做协会的工作要紧。每当我向她汇报各地詹氏宗亲的情况和见闻时,她总是面露微笑,认真聆听。特别是听我说协会购置了一万多平方米土地准备兴建詹氏大宗祠时,尤为振奋,断断续续地说:我们詹家又兴旺了,真好!一定要我为建造大宗祠尽心尽力,并替她捐一点钱聊表心意。到临终前一天,我告诉她,再过几天,大宗祠奠基仪式将由我主持,就要开工了,母亲听了,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两“好”字,没想到,这就是母亲对情系一生詹氏宗族最后的遗言。
母亲去了,她虽目不识丁,平凡无奇,却用一生践行着中华民族伟大母亲所共有的自尊自强,吃苦耐劳,坚忍善良和深明大义等传统美德。为我们留下了极为宝贵的精神财富,其情动天地,德昭日月,天地可表。乐安县詹氏经济文化交流协会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,所赠牌坊挽幛上写道:夫君为义勇捐躯花龄守志节母流芳百世,遗孤沐育终成才慈恩得慰英灵含笑九泉。
 
2016年元月16日(农历乙未年十二月初七)



注:詹晨光,退休干部,系江西乐安詹氏经济文化交流协会监事长,乐安詹氏统宗谱编纂委员会副主任,乐安县钓鱼协会副主席。
 
 
(责任编辑:詹德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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